nbsp;几头山地猩猩正闲散地盘踞在树荫下啃食枝叶,笨拙而平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在不远处的藤蔓间攀爬,互相推搡着嬉戏,似乎都能听到它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这片看似安宁祥和的场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不时打断,连本不该存在的枪响也会顺着风飘过来,地面都能轻微震动似的。每当这时,那个头最大的银背首领便会停下咀嚼,转动头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上几秒,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不足百平方公里的残存雨林中。若是迈出去,灵长类动物们的结局在此处高度一致。
数十年来,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武装冲突和非法采矿的双重压力之下。雨林被不断蚕食、分割,山地大猩猩的栖息地日益碎片化。它们早已习惯了在枪炮声和机器轰鸣声中觅食、休息、繁衍,日日在战火与人类活动的缝隙里存活。
同时,作为这片破碎雨林中仅存的大型植食性哺乳动物,它们通过传播植物种子、维持植被结构,支撑着整个脆弱的生态系统,是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最后的生机。
人类在被罪恶的欲望填满而自顾不暇时,没有家园这样的概念,忽视自然又谈何关照其他的生命。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