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1/1)
霍远洲周四中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和林静姝一起吃午饭。
林静姝点了一份沙拉,正用叉子把圣女果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抱怨食堂的圣女果总是不够新鲜。霍远洲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又放下。他最近食欲一直不太好,晚上也睡不踏实。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律师。上次去书房签股权协议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场,坐在角落里翻文件,全程没怎么说话。一个私人律师不会平白无故在工作日的中午给雇主的儿子打电话。
霍远洲放下筷子,接起来。
&ot;小洲,我是陈叔,你爸爸的私人律师,上次我们在书房见过面。&ot;
&ot;陈叔,是不是我父亲出什么事了?&ot;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的空白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ot;你简单收拾一下,待会儿有司机去学校接你。过来再说。&ot;
霍远洲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看了两秒。林静姝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餐桌边缘,饮料晃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往食堂外面走。
老马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拉开后座车门,喊了一声&ot;少爷&ot;。和平时一样。但老马的眼睛是红的。霍远洲坐进车里,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不敢问。
车子往市区开,但不是回家的路。当老马把车拐进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霍远洲觉得自己的胃被人攥住了。他跟着老马从负二层坐电梯到负一层,穿过几条七拐八拐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转过又一个拐角,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秦湘雨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门,门框上方赫然写着&ot;太平间&ot;三个字。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秦湘雨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她的眼圈泛红,眼周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肿。
霍远洲从她身边走过去。
太平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张铁床停在房间正中央,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轮廓。他走得很慢,走到床边停下来。他抬起手,指尖碰到白布粗糙的纺织纹路,停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
陈律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ot;小洲,你爸爸昨晚去应酬的路上出了车祸,没有抢救过来,今天早上走的。&ot;
霍远洲捏住白布的一角,掀开了几寸。
白布下面是父亲的脸。霍云霆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颧骨的轮廓在死亡之后更加突出。那个平时让他既敬畏又想追赶的男人,此刻只剩一张冰冷僵硬的、了无生气的脸。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他猛地转过身,秦湘雨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她,一股热流从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变成刀。
&ot;是不是你?&ot;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墙壁,&ot;你害死我爸。&ot;
秦湘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ot;霍远洲,你虽然未成年,但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ot;
霍远洲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ot;看,这就是你的嘴脸。我爸刚去世,你就懒得装了。&ot;
秦湘雨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一身黑裙,眼圈泛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霍远洲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她没有躲。
接下来三天,霍远洲没有和秦湘雨说过一句话。他作为长子扶灵位,在殡仪馆门口迎送前来吊唁的亲戚和高管。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面沉如水地鞠躬、答礼、安排座次。秦湘雨站在家属队列的另一侧,有人来慰问时她微微鞠躬答谢,但那些寒暄几乎全部绕过她,落在霍远洲身上。她站在那里像一件多余的道具,一套黑衣挂在家属队列里,只是为了不让场面上少一个太太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份量——霍云霆死了,她这个嫁进来不到半年的年轻太太,在这些人的算盘里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股份分配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底牌。只要她的名字出现在股权书上面,她就不用再受这些人的眼色。熬过这几天,拿了股份,她就能和这群人分道扬镳。
仪式结束当晚,陈律师在霍家书房召集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会议。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的光把纸张照得偏黄。霍远洲坐在书桌对面,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一脸倦容。秦湘雨坐在靠窗的沙发边,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陈律师先从霍云霆的个人遗嘱开始宣读。核心意思简洁明了:霍远洲作为唯一子女,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霍云霆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及公司股权。秦湘雨没有意外——她和霍云霆结婚不到半年,没有共同子女,婚前协议也签了。她安静地坐着,等下一份文件。
接着陈律师拿出一份股权书。霍云霆生前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霍远洲名下已有百分之五。按照章程和遗嘱,霍云霆去世后其持有的全部股权由霍远洲继承,加上原有的百分之五,合计百分之三十。陈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说以上就是全部。
秦湘雨等了五秒,确认他没有下一份文件要拿了,才开口:&ot;陈律师,没有我……没有其他的份额么?&ot;
她的语速不像平常那样从容,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紧绷。陈律师看了她一眼,摇头:&ot;股权分配的部分确认无误,霍先生的股权全部由霍远洲继承,不涉及其他任何人的份额。&ot;
秦湘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ot;他之前问我要过身份证,说交给律师去办,在一些合同上加上我的名字。这件事有,一定有。陈律师你查一下,不是股权的话,有没有别的?任何属于我的东西?&ot;
陈律师沉默片刻,翻开文件夹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然后抬头:&ot;秦小姐,就我目前手里的文件来看,股权部分确实没有您的名字。按照婚姻法的相关规定,您作为配偶享有霍先生婚后收入的相应权益,这部分会在后续的财产清算中一并处理。&ot;
秦湘雨站在原地,嘴唇微张,然后缓缓合上了。婚后收入。霍云霆在公司拿的年薪百万出头,结婚不到半年,能分到的那点婚后收入也就几十万。几十万在霍家,在这张摊着股权书的红木书桌上,连零头都算不上。和霍远洲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相比,她那点权益约等于无。
可她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确实签了婚前协议,确实没看到过最终的股权文件。霍云霆说过的那些话,死无对证。她总不能跟陈律师说&ot;他答应过我&ot;——在法律面前,承诺是最不值钱的证据。
她感觉自己被一只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扇了一巴掌。
霍远洲一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从陈律师念完股权分配之后就没再开口。他听到秦湘雨追问份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也没料到,这个女人嫁进霍家半年,连一分钱股权都没拿到。父亲承诺过不会动摇他的继承人地位,他只当是份额会分割一部分出去,没想到父亲做得这么干净,一刀下去,秦湘雨连骨头渣都没分到。
秦湘雨没有再说什么。她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她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手扶着扶手,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极浅的划痕。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主卧紧闭的门上。她在这里住了快半年,连主卧的衣柜都没能放进自己的衣服。
她早就该看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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