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如旧(3/3)

我看你这个人怎么表里不一。在这宫里才待了几日,说话就酸臭得怕人。”

“楚王不也曾经是皇帝吗。”文鳞笑,低头时旒帘也只是轻微摇动,“难道不明白高处不胜寒,再也说不了孩子话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就算你放我回南楚,我也不会再成为皇帝。”楚鸾面色平常,难得正襟危坐,“我前几日已知道,南楚遗民另选了一名楚氏子弟为王。我也知道,陛下你许诺了亦大人,要把我放归家乡,我近日来,就是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文鳞静了片刻,从他身旁的小几取来酒杯,对他一敬,接着饮下。这似乎是他第一次饮烈酒,被呛得咳嗽起来。果然还是一个手足无措、强摆威风的青头。楚鸾的情绪渐渐松弛,还准备与这同命相怜之人对饮一杯。

“可是楚王,如果朕现在回到藩地,还能变回无所思虑的富贵闲人吗。”他对他举着空了的酒杯,唇边是微弱的笑意,“不知为何,古来被拖拽上龙椅的身弱之人,往往都不得善终,即使被放归乡野,也是终生活在惶惑和重压之下。”他用空杯和他手中的酒杯清脆对碰,“楚王,你逃不过这命数,和我一样。”

楚鸾皱眉盯着他:“……我上次真该捅准点,你看起来越来越讨人厌了。”

文鳞放下酒杯,点点头:“不必后悔,朕知道你还是随身带了匕首。”他展袖,挺拔的身姿大方地面对他,“这次站得这么近,你总能瞄准了吧。”

文蜃坐在观门前,见亦渠来了,他便站起身。

两人并未过多言语。文蜃只是走上前,为亦渠牵绳,调转马头。他们一起折返,从僻静低洼的城南向宫城方向走去。

“她应是无疾而终。”文蜃在走入热浪般的人潮前说道,“你不必介怀。我听说了,你已经上谏了皇帝,本来阿姊除夕一过,在明早就能被放出观,从此不必受监禁之苦。走在今夜,是她的命数。”

亦渠半晌无话。天顶又开始悄无声息飘落雪绒。从宫城方向忽然又传来车马声。路人避让,又是温内使身边的太监仆倒在地:“请亦舍人即刻回宫。陛下有急事。”

文蜃放开她的缰绳,对她摆了摆手。亦渠由宫人们开道,飞驰回到重门之下。传出钟声的玄玉观已经是遥不可及。

宴乐止息。翼楼上灯虽然还是亮着,但与会者都已遣散。亦渠受灯笼指引,被一路迎入第二重宫墙后的偏殿。远远地,她见到皇帝独自站在雪地中。

他抬起脸对着夜空。雪绒扑落,然后被他面颊眼珠的热度熬化,于是看起来像是他两眼间流下了涩味的无根水。她走得更近,借着内宫微残的灯火,她才看清,他脸上亘穿了一道凌厉的刀伤。从左眼下起,割伤了鼻梁,划至右颊。血水中不断溶入雪水,流至领口已是淡淡的玫瑰红。

“你回来了。”他目光回到她身上,轻轻道。明明因寒冷和痛楚而颤声,他却语气温柔,“朕知道你会回来。你应允过的。”

“不必怕,是朕激楚鸾杀朕。”他笑道,“虽说是直刺面门,但他还是手抖——所以我不得不抓着他的手,往脸上刻了这一刀。”

“亦卿的眼神,朕至今参不透。”他开始忧悒地抚摸自己的脸颊,“透过这张面孔,你是否一直在注视着故太子?亦卿这样善于藏避心思的人,眼睛里的鬼影到底是文鳞还是文骊,实在难明啊……因而只得如此,一刀将骊珠与鳞物分开,从此便能清楚知道亦卿所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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