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求情(1/1)

由玉牌引发的猜度,从李清照的口里得到证实:章淑雨确实出于闻名的浦城章氏,是宰辅章惇的孙女,与西北大将章楶沾亲。

无论是至交好友,还是受过她的恩泽,梁红玉,李师师以及李清照,三个闻名京师的女子由章淑雨牵连一处,如今揭开,攻辽伐宋的昭宁郡主是她的女儿。

章淑雨,究竟该是怎样一个光照鲜艳的女子?

可惜,赵宛媞提不起心思感慨,知晓章淑雨的身世的确令她震惊,但完颜什古伤重昏迷,她很快沉陷进担忧,整日整夜,一趟趟地跑去探问,即便进不去,也要站外面巴巴守望。

于她而言,完颜什古是谁的女儿已经不重要。

她只是她的阿鸢。

李清照却久久不能平静。

章惇于崇宁四年在贬所湖州死去,也就是那时候起,李清照再也不知章淑雨的下落。当时赵明诚是鸿胪少卿,她不下十数次的托人去章淑雨嫁往的湘阴县打探,皆杳无音信,后来,赵挺之与蔡京争权,不久失势,她无奈之下只能随丈夫离开京城,避祸青州。

相隔万里,越不知章淑雨情形,两人当初约定不断书信,如今突然断绝,李清照郁郁寡欢,却因家境突然拮据而无法再雇人去岳州探询。等党争的风波稍息,她随赵明诚去京城,结识赵宛媞,便想过托她打听好友,可章惇被归为佞臣,她怕事情泄露又会牵连章淑雨,只能作罢。

至此,已成心病。

多少年,李清照苦苦思念而不能对旁人倾诉,担忧挚友安危,怕她过得坎坷。无计可施,李清照开始向上苍祈祷能使故人入梦,一面也好,只要让她知道她安好,可章淑雨像是同她作对,从来不曾到来,好像决心要与她断绝来往。

等待成空,直到山河动荡,家国倾覆。

攻破汴京擒走二帝的金人郡主竟然是她的女儿。

命运何其无常,何其巧合,又何其荒诞,李清照头回没心思看书,点盏灯,在房中枯坐一夜,快天亮时,方才惊觉自己淌了眼泪,两腮紧绷冰凉,她慌忙擦了擦,起身洗漱,略吃些早饭,往梁红玉和李师师住的院子去。

完颜什古是淑雨的女儿,她无论如何要保住她的性命。

她已还过完颜什古放她走的恩情,再替她求情,是真切背叛自己宋人的立场,取私情而舍大义,照得她自诩怀有的家国情怀仿佛笑话,李清照叹息一声,面露羞愧,她揣着忐忑,饱含艰难,胸腔里凝滞不堪,好像耻于呼吸。

一面走,一面思忖要说的措辞,也许是有些巧言令色,可她需要完颜什古活着,她活着,她才有办法知道章淑雨当初与她断绝往来的缘由。

穿过月亮门,李清照顺着游廊往前,走到一丛梅树后时,忽然听到院里有人说话,语调相当稚嫩青涩,是柔嘉的声音。

“这些事用不着你做。”

要不是常来院里打扫的仆役说漏,梁红玉还不知道这些日子是谁把她和李师师的衣裳拿去浆洗,她环抱手臂,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孩子,既好笑又无奈,柔嘉显然被她吓到,低着头,双手用力搓着衣角,眼泪扑朔,“对,对不起”

“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

瞪梁红玉一眼,就知道凶,李师师把她推开,蹲下身,替柔嘉擦眼泪,轻轻地哄她几句,安慰她别怕,她没做错事情,温温柔柔地,“红玉只是想知道柔嘉为什么要这么做。”

“呜呜”

不问还好,一问更哭得伤心,上气不接下气,柔嘉哇哇地直掉眼泪,把李师师和梁红玉弄得发懵,她忽然扑上前抱住梁红玉的大腿,小手死死拽住她的衣摆,哽咽着,“将军,呜呜,不,不要杀,杀小娘好不好?”

“小娘,小娘不是坏蛋,呜呜呜”

“谁是你的小娘啊?”

只知道朱琏是她的娘亲,难不成能有两个亲娘?梁红玉暗自想,我又不是杀人魔头,怎么一个二个都爱来求情啊?

李师师倒是聪明,念头一转,“你的小娘是朱娘子照顾的那位女子?”

“嗯!”

重重点头,柔嘉松开手,又扑去抱李师师的大腿,仰着沾满泪水,红彤彤的小脸蛋,“小娘对,对阿娘很好,我们,我们都是她,她救的。”

说急了,又哭着,一阵打嗝儿,李师师慌忙拍柔嘉的后背给她顺气。

“柔嘉,你是宋人。”

李师师根本堵不住她的嘴,梁红玉是宋将,始终坚持己见,若她也毫无立场,那谁还能立场,但柔嘉毕竟是孩子,她弯下腰,尽量不用太严厉的口气,“金人很凶,杀了很多像你一样无辜的孩子,你不能因为一时的好就觉得他们是好人。”

“我,我知道,但是——小娘是好人。”

“她是都统,肯定杀了很多人。”

希望扭转柔嘉的想法,梁红玉语重心长,“柔嘉,你不仅是宋人,而且是皇室宗亲,身上淌着赵氏先祖的血,要有骨气,要知道国家为重,等你回了宫,这些话不能再乱说,明白吗?”

“好了,不说这些。”

何必同孩子计较,再说这些沉重的,李师师并不想让柔嘉背负,她打断梁红玉,正想把柔嘉送回去,突然听到她讲:“我不要回宫!”

梁红玉是说盈歌的坏话,柔嘉听出来了,很生气,方才还哭哭啼啼,这时候却瘪了小嘴,她一抹眼泪,仗着李师师待她温柔,就壮了胆子,“你,你还是将军,不,不知好歹!”

梁红玉:“”

“别,别以为我小,就不懂道理。”

柔嘉道:“我知道我是宋人,我爹也是宋人啊,他还是皇帝呢,可他把我,把我娘都卖了!卖给那些金人里的坏蛋,他们冲进宫里来打我娘的时候,爹在哪里?”

“他也姓赵,是男儿,他为什么没有骨气?”

梁红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爹根本不管我,也不管我娘,我娘当时还怀着孕,”赵桓根本没有保护过她们母女,柔嘉越想越伤心,又呜呜哭起来,其实在金营里,她曾经见过赵桓,“那些金人坏蛋打我,打我娘,摸我们爹那时候明明见到了却话都不敢说,还叫那些金人怜惜些。”

摆明是把自己的女儿和皇后“献”给金人。

梁红玉抿唇,不禁攥紧拳,柔嘉扯着李师师的裙摆掉泪,抽抽噎噎,“可,可小娘会,会保护我们,她救我和金铃,呜呜呜,她还救我娘,她不会把我们卖掉,呜呜呜”

断断续续地讲在金营的遭遇,李师师听得心碎,梁红玉亦不忍,扭过头,半天没有说话。

“将军,”松开手,柔嘉又扑过去抱梁红玉的大腿,泪汪汪的,她摇着她的衣摆,讨好地,“我,我不骂你了,你,你是好人,姑姑和娘都说你很厉害,你会打坏蛋,是好女子。”

“你不要杀小娘,不要杀郡主好不好?”

“我,我可以当你的奴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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