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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没有直接答话,只是嘴角又扯了扯,似笑非笑,可脸上全无半分欢愉。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争辩,就这般静静望着苏木,目光温和沉静,仿佛要趁着自己尚且清醒,尚且能够睁眼的时刻,把眼前这人的模样,完完整整刻进心底。他心中自知,此番疫病凶险,自己多半凶多吉少,这或许便是二人的最后相见。



…”大夫手中一根银针没能拿稳,直直掉落在地面上。他微微张着嘴,满脸难以置信,喃喃低声自语:“怪事……怪事,这竟比银针刺激穴位还要管用。”



那一道目光里面,裹挟太多纷繁的情绪,年少相伴的怀念,求而不得的酸楚,长久别离的压抑,还有一丝浅浅不易察觉的怨怼,千头万绪,全都揉在这一双病弱的眼眸之中。



门外廊下,守着的婆子张妈妈与杂役阿福立刻凑上前,神色焦灼,低声询问房内情形。大夫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怔怔半晌,才苦笑一声,悠悠说道:“好像……找到治老爷的灵丹妙药了。”



大夫只是轻轻摇头,并不多做解释,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秦臻缓缓移开视线,目光望向头顶那暗红色的木梁,岁月久远,木面上布下密密麻麻细密的裂纹,纵横交错,如同一张无声笼罩下来的大网。



屋内,烛火被穿窗而来的微风拂动,灯焰轻轻摇曳,昏黄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秦臻的目光牢牢落在苏木身上,久久没有移开,停留得太久太久,久到苏木几乎承受不住这份沉甸甸的注视。



他心头一阵揪紧,苏木究竟抱着何等决绝的心思,明明知晓进来便难以脱身,依旧不顾一切闯到这疫祸之地,难道是已经做好了埋骨于此的打算吗?一想到这里,心口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苏木五指微微收拢,握得更紧,力道几乎要捏疼这一副病弱的手腕,眼底压着汹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我若是不来,你便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沉沉睡过去,是吗?”



苏木的心头猛地狠狠一震。



秦臻的喉咙轻轻滚动,唇瓣开合,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气息断断续续:“……你先出去。”



大夫愣了一瞬,目光来回打量床榻上的秦臻,又看向坐在床边的苏木,心中万般疑惑,而后自觉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厚重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卧房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臻口中惦念之人,会不会便是他的夫人,陈婉希?!



卧房之内一片寂静,只有药罐在外间小炭炉上,偶尔传来细微的咕嘟轻响。秦臻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木都以为他又要陷入昏睡,才听见他微弱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深入骨髓的孤凉:“这么多年,我孑然一身。心里惦念的人不在身旁,无论身居何处,官居何位,于我而言,世间何处,皆是他乡。”



看着秦臻这一副仿佛交代后事般淡然认命的模样,苏木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阵阵抽痛。他死死压着喉咙口翻涌上来的哽咽,竭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方才听大夫说起,你求生的意念十分薄弱。小臻,你这一生经历了多少苦难,千辛万苦闯过一层又一层的难关,方才得以为官。往日都挺过来了,怎么偏偏遇上这一场瘟疫,反倒生出放弃的念头?”



握着秦臻手腕的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胸膛之内,两种揣测来回拉扯,百般纠结,犹豫再三,那一句盘旋在喉头的问话,终究艰涩地吐了出来:“你……你的夫人,她……”

秦臻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不停。青川县疫祸滔天,九死一生,多少本地百姓都难逃一劫,苏木远在青阳,安安稳稳经营着自己的日子,大可置身事外,何苦拿性命冒险奔赴此地。转念又想起,他亲自下令封锁了青川县,只许进,不许出。苏木一旦踏入这片土地,在封控解除之前,便再也不能抽身离开。



婆子听得一头雾水,眉头蹙起,连忙追问:“什么灵丹妙药?府里存下的药材,我清清楚楚,我怎么从未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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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念的人”几个字,好似一颗石子投入幽深寒潭,在他心底激荡起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心底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让他忍不住往自己身上猜想。可转瞬,阿福方才在廊下哭诉的那番话又回响在耳边,夫人的画像和旧物!



苏木的手掌依旧握在秦臻冰凉的手腕,指尖感受着手下脉搏微弱,却固执、一下又一下跳动,是活生生的,真实的生命。



许久之后,秦臻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语声又低又哑,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莫大气力:“你不该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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