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2/3)
一套秤给那些生下来就站在高处的人,他们可以跋扈,可以寡恩,可以犯尽天下的错,只消偶尔低一低头,世人便说礼贤下士、天家气度。
可只要他露出私心,做出一件让那些跟随者觉得“你也不过如此”的事,那些赞叹就会变成唾骂,变成“我早说泥腿子当不了王”的冷语。
陈平走后,阳武并未如张珩担心的那样乱成一锅粥。
将官从后面追出来,笑得比进殿时还开怀,“陈先生,不,陈大夫!我就知道大王会重用你!往后咱们同殿为臣,可要互相照应啊!”
英雄不能有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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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只是草莽,没人骂。他既称了王,从今往后,多杀一人是暴,少赏一人是吝,享一点福是忘本,发一次脾气是轻狂。这些事放在六国旧贵族身上,全都不算事。放在陈胜身上,件件都是掘他根基的锄头。
他当即下旨,授陈平为陈国大夫,秩比六百石,赐宅一座,随侍左右,参赞军机。
先手不是赢家。
bsp; 陈平沉吟一瞬,“秦国根基深厚,关中未破,天下未定。大王如今拥兵数十万,声威虽大,兵力却散在四方。若各路义军各自为战,恐被秦军各个击破。当务之急,是收紧一路,先取函谷,直捣咸阳。只要关中一破,天下可传檄而定。”
她把孙嫂、老魏、杜娘子叫到东跨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日。
陈平把印绶收进袖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陈胜这人,确有草莽气,也有几分识人的眼光。但他的眼神太热,笑得太快,赏得太急。这种人打顺风仗时是一团火,能烧到天上去。一旦逆风一起,熄得也最快。
……
陈平没有推辞,拱手一礼,声音平和,“陈平谢过大王。”
回到馆舍,陈平关上房门,看着新授的印绶,在手里慢慢摩挲。
陈平倚在窗边,冷眼看着。
人心比道理更不讲道理。
陈胜起兵数月,据陈称王,四方响应,说明他绝非庸碌之徒。
陈胜此刻如烈火烹油,这火底下的柴,是义字堆起来的。义字一倒,火就灭了。而他出身太低,低到连一丁点人君之私都承载不起。
这盘棋,陈胜只是先手。
从行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平站在石阶上,望着满街热闹的人流,耳畔还响着殿中那些激昂的议论和此起彼伏的大王之声。
他们流一滴泪,是仁,杀万人,是威。
张珩歇了几日,终究坐不住。铺子关着,几十口人要吃要喝,光靠张府那点存粮,坐吃山空不是她的做派。
陈胜脸上笑意更浓,“陈平,你果然有见识!”
陈胜出身佣耕,起于戍卒,光着脚丫子踩上了王座。这样的人,世人会夸他,会捧他,会在他势大时把陈王喊得震天响。
可也仅此而已了。
陈平抬手,把窗扇推得更大些,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已经在这热闹里听见了远处还没有响起的溃散声。
另一套秤给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们必须每一步都踏得无懈可击,一辈子光明磊落,必须把所有私心都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稍有一步偏差,那些曾经把他抬上神坛的手,就会变成把他按进泥里的手掌,比任何人都狠。
几个孩子在墙根下玩“陈王点兵”的游戏,其中一个高声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余孩子便呼啦啦散开,又呼啦啦聚拢,笑声尖脆。
陈平自小在穷里熬过,他最明白这世道对人有两套秤。
城外那支驻守人马果然守规矩,并不靠近城门半步,在阳武帮张楚转运粮草。日子一长,城里的百姓反倒习惯了,甚至有人挑着菜与肉去营外叫卖,换粮食贴补家用。
陈平笑了笑,“将军引荐之恩,平不敢忘。”
好人不能有私心。
他能约束军纪,开仓放粮,用“杀秦吏者赏粮”之法迅速换血,把陈县一带经营得铁板一块,这份手段,放在太平年月,做个一方郡守都绰绰有余。